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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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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
作者:猫九大大
第一章:医生的疗法
小娥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洗衣服,底下的灼痛又来了。
她把手里湿淋淋的衣裳按在搓衣板上,腰弯得更低了些,咬着嘴唇不肯出声。那股疼不是针扎的疼,也不是刀割的疼,是像有人拿一块粗砂纸,裹在肉里头,不紧不慢地磨。她已经忍了快一个月了。
上个月她去了一趟镇上的卫生所。挂了两瓶水,开了两盒药,花了三十多块钱。那个女大夫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戴着手套往里头一捅,疼得她猛抽了一口气,腿下意识地往回缩。女大夫手上没停,嘴里念叨了一句:『都生过孩子的人了,怕什么疼。』
小娥没生过孩子。她嫁到杏花村七年了,怀过一次,五个月的时候在田里干活,流掉了。那以后再也没有怀上。婆婆为这事没少给她脸色看。但她没跟女大夫解释——解释什么呢?人家也不在乎。她只是把裤子穿好,拿了药,走出了卫生所的门,再也没有回去过。
水是不对症的。那两盒药吃完了,吊的水也吸收干净了,底下的毛病一点没好。反倒更厉害了。原先只是痒,后来开始疼,再后来疼里头夹着一股灼热,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日夜不熄。
『你那个衣裳搓了有半个钟头了。』
婆婆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赵老太端着一个簸箕站在门槛上,簸箕里装着刚择好的青菜。她看了小娥一眼,目光在儿媳妇弓着的背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挪开了,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进了厨房。
『你要是身上不舒服,就去看看。别扛着。』婆婆走到厨房门口,又丢下一句。
小娥愣了一下。婆婆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赵老太这个人,嘴碎,刻薄,儿子不在家的这两年,没少拿话敲打她——嫌她做饭咸了淡了,嫌她喂鸡浪费粮食,嫌她『连个蛋都不会下』。但今天这句话里没有刺。
小娥把衣裳拧干,端着一盆浑水走到院墙根底下,泼了。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底下又是一阵灼痛,她赶紧扶住了墙。
村口有条河,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夏天的时候水很浅,刚没过膝盖。村里的女人们洗衣裳都去那儿,两岸蹲了一排,一边拿棒槌捶衣裳一边聊天。这是杏花村妇女的情报中心。
小娥端着一盆衣裳走到河边的时候,秀莲嫂已经在那里了。她圆脸,微胖,笑起来声音能传出半条街。小娥向来有点怕她,又有点羡慕她——她一辈子也学不会秀莲嫂那种泼辣劲儿。
『小娥来了?往这儿蹲,这儿水清。』秀莲嫂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小娥蹲下来,把衣裳浸进水里,拿起棒槌开始捶。秀莲嫂在旁边跟另一个婶子聊村里的闲话。小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上一下一下地捶着衣裳。
『秀莲嫂。』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
『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底下的毛病,去哪儿看比较好?』
秀莲嫂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她看了小娥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只是随意扫了一下,但小娥感觉到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拍的时间。
『你去了镇上卫生所没有?』
『去了。没用。』
秀莲嫂把棒槌放在石头上,撩了一把水洒在衣裳上。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去陈医生那儿看看。村里的女人有了那种毛病,都去找他。他那儿……有特殊的疗法。』
最后四个字,秀莲嫂说得很轻,但咬得很清楚。说完以后她就不讲了,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落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一件不好直说的事。
小娥想问什么叫『特殊的疗法』,但秀莲嫂已经把话题岔开了,大声跟对面一个婶子喊话。小娥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小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底下的灼痛比白天更厉害。躺着的时候,那股疼像是找到了方向,顺着小腹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着枕巾,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特殊的疗法。』秀莲嫂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想不出那是什么。打针?吃药?还是像镇上卫生所那样,用那些冰凉的铁器械?她打了个寒战。
但那股灼痛不给她犹豫的余地。她疼。她需要好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娥跟婆婆说去镇上买东西,然后出了门。她没有往镇上的方向走。她走到了村口,在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秀莲嫂也在,看见她走过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眼睛却看着别处。小娥读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往村里走。走过小卖部,走过水井,走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口。巷子尽头有一扇蓝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陈氏诊所』,墨迹已经淡了,但一笔一划还是工工整整的,透着写字人的耐心。
她推开了门。
诊室不大。靠墙立着一个玻璃门药柜,里头瓶瓶罐罐挤挤挨挨的。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摆着听诊器、血压计,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墙上贴着一张泛了黄的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
最里头拉着一道白布帘子,帘子后面隐约看得见一张窄窄的检查床,铺着深蓝色的布单。
『来了?』一个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帘子掀开了,陈医生从后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摘橡胶手套,动作不急不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是那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人——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在这个到处都是灰头土脸的庄稼人的村子里,他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坐吧。』他朝桌对面的方凳指了指。
小娥在方凳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着包带。她盯着桌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的封面,不敢抬头。
『叫什么名字?』
『刘小娥。』
『赵永强家的?』
『嗯。』
陈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跟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一样工整。『哪里不舒服?』
小娥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就是……下面……不舒服。痒。疼。烧得慌。有时候像有东西在里头烧。』
陈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陈述。『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去镇上卫生所看过没有?』
『去了。吊了三天水,没用。』小娥从布包里摸出两盒药,放在桌上。
陈医生拿起来看了看药名,放回去,轻轻摇了摇头。『这药不对症。你不是普通的炎症。』
小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什么?』
『不好说。』陈医生的语气很温和,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需要做一下检查。别紧张,就是常规的妇科检查。帘子隔开,你看不到我操作,也不会那么不好意思。』
小娥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帘子。检查床。她想起镇卫生所那个女大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想起那种被捅进去的钝痛。她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陈医生没有催她。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着她,不躲闪,也不逼视,只是等着。
『帘子后面?』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抖。
陈医生点了点头。
小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走到白布帘子旁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陈医生一眼。陈医生正在不紧不慢地戴橡胶手套,动作专业,从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画面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撩开帘子,走进去。
帘子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窄窄的检查床,铺着深蓝色的布单,布单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床头靠近帘子,床尾抵着墙。她坐上去的时候,床板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叹息。
『躺下,把裤子脱到膝盖。腿弯曲,分开。放松就好。我先做个指检,不疼的。』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
小娥的手搭在裤腰上,停了好一会儿。屋顶的白灰墙皮有一块起了泡,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看她。她解开扣子,把裤腰褪了下去。
帘子是旧的,布料洗得有些稀薄,能透过来模糊的光影。她看见陈医生的白大褂在帘子外面移动——一个浅色的影子,从桌边走到帘子跟前。然后是转椅被拉过来的声音,滑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那个影子在帘子外面坐了下来,刚好挡住了从帘子上方透过来的灯光。
『我先做个指检。不疼的,放松就好。』
帘子轻轻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帘子边缘伸了进来。那只手戴着手套,乳胶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小娥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死死闭着眼睛。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的时候,她浑身猛地缩了一下。
『放松。肌肉紧张的话检查不准。』
小娥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手指的触感重新落下,比刚才更轻柔——先是在外面按压,然后缓慢地进入。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不是镇上卫生所那种粗暴的捅入,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的动作。每往深处走一点,都会停一停,像是在等她的身体适应。
『疼吗?』
『有点。』
『哪边疼?左边还是右边?』
『都……都有点。』
『嗯。分泌物有点多。炎症范围不小。我取一点样本。』
手指退了出去。小娥听见帘子外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抽屉拉开,瓶罐碰撞,棉签撕开包装。她睁开眼,看着墙角的一张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在不紧不慢地补它的网。她想,应该快结束了吧。
陈医生回来了。她听见转椅的滑轮又响了一声,帘子外面的白色影子重新坐下来。然后是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很脆,很短,像是撕开一包饼干。小娥没有在意。她以为那是棉签的包装。
『小娥。』陈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而是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像是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你这个炎症比较顽固。常规的用药手段效果不好。我给你用一种特殊的疗法——穴位给药,配合物理刺激。我们基层条件有限,没有大医院的设备,但这个办法我用了十几年了,效果好得很。』
小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帘子外面那只手又伸了进来。
触感重新落下来。但不是手指。是一种滑溜溜的、冰凉的触感。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不是药味,但也并不难闻。形状不对。不是手指的形状。比手指更粗,更滑,顶端有一种奇怪的结构。
她的身体本能地分辨出了差异,但她的大脑没有办法把这个感觉翻译成一个确定的概念。她没有词汇。她没有经验。她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医疗器械应该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不是手指。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平稳,温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这是新型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上面是药膏,专门针对你这种顽固性炎症的。感觉不太一样是正常的——药物在起作用。这是在治病。』
这是在治病。
这四个字像两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床上。
小娥闭上眼睛。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受意志控制。
她感觉到那层冰凉的乳胶在她身体里缓慢移动,而帘子外面的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话——在告诉她炎症的范围有多大,药物渗透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这个疗法比打针吃药更有效。
那些话她大半都听不懂,但那个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麻醉剂。它让她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医学的一部分。
陈医生的手在帘子外面不紧不慢地动作着。他坐在转椅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裹着那层透明的乳胶薄膜,缓缓地在帘子内侧那个看不见的腔道里推进、旋转、撤回。
他的动作是娴熟的,带着二十三年行医积累下来的精准和从容。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帘子里面的人听清楚每一个字。
『小娥,你现在感觉到的,是药膏在黏膜表面的渗透过程。阴道黏膜的毛细血管非常丰富,药物通过黏膜直接吸收,比口服给药起效快得多。你感觉到的热感和胀感,是药物刺激局部血液循环加速的正常反应。』
小娥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她的身体在帘子后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不是疼,但也绝不是舒服。是一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缓缓碾过的感觉。
冰凉感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渐渐升起来的温热。那层滑溜溜的液体在体温的熨烫下变得黏稠,每一次那根裹着乳胶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清晰得让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你现在这个体位,阴道后穹窿的位置比较深,常规的栓剂给药很难到达那个位置。』陈医生的声音继续从帘子外面传来,『我用的是指套给药法,可以把药膏直接涂抹在宫颈口和后穹窿的黏膜褶皱处。这些褶皱里藏着的病原体,光靠冲洗是冲不掉的,必须通过物理接触把药物送进去。你感觉到了吗?现在这个位置,是不是比刚才更胀一点?』
小娥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确实感觉到了——那股胀胀的、酸酸的感觉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她的宫颈口。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疼,是酸。酸得她忍不住想夹紧腿,但腿已经被帘子外面的操作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有……有点酸。』她的声音发抖。
『酸就对了。说明药物到达了病灶位置。宫颈口周围是炎症最集中的区域,药膏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杀菌效果越好。』陈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味道,像是在课堂上听到了学生给出正确答案的老师。
『我现在用指腹在宫颈口做环形按摩,帮助药膏均匀涂抹。可能会有一种酥麻的感觉,那是正常的神经反射。宫颈口周围的神经末梢非常密集,受到刺激后会产生一种类似电流的感觉,沿着盆底神经传导。你体会一下,是不是从小腹往下走,一直通到腰眼那里?』
小娥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她发出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喘息。那种酥麻的感觉确实像电流一样从身体深处蹿起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床单。
『放松,不要憋气。』陈医生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憋气会让盆底肌群紧张,反而影响药物渗透。你跟着我的节奏呼吸——我往里推的时候你吸气,往外退的时候你呼气。来,试一下。』
他的手往里推进。小娥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往外退。小娥呼了一口气。
『对,很好。就这样。你看,配合呼吸之后,是不是感觉没那么胀了?』
小娥确实觉得没那么胀了。不是因为胀感真的减轻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呼吸的节奏分散了。她跟着那个声音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还在,但她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浑身僵硬了。
可就在这时,陈医生的手指换了一个角度。
那种感觉猛地变了。不再是胀和酸,而是一股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刺麻,从身体深处某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点上炸开来。
那感觉太突然了,太剧烈了,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小腹深处,击穿了她的整个骨盆。她完全没有防备,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啊……』她立刻捂住了嘴,脸烧得通红。
『不要紧张。』陈医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描述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我刚才触碰到的是你阴道前壁的一个特定位置。这个地方在解剖学上叫做G点,是女性阴道内敏感神经末梢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这个位置距离膀胱颈很近,周围环绕着丰富的静脉丛和副交感神经纤维。在妇科治疗中,刺激这个位置可以促进盆底血液循环,加速炎症代谢产物的排出。』
他的手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反而更精准地按压了上去。不是用力地按,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的、画圈式的手法在那个点上缓缓地碾磨。每一次旋转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小娥的身体在帘子后面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一样弓了起来。她的腰不由自主地抬离了床面,整个臀部悬在半空中,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
一股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热,从那个被他按压着的点开始往外扩散,沿着小腹蔓延到整个躯干,热得她喘不过气来。
底下的那种灼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中带着酥麻、酥麻中又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快感的复杂感受。她分不清那是疼还是舒服,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医生……停……停一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那里……那里好奇怪……受不了了……』
『不能停。』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个位置的反应是最强烈的,说明炎症在这个区域的积聚程度最深。药物必须在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才能穿透黏膜屏障。你现在感觉到的强烈的酥麻感,正是药物渗透进入深层组织的外在表现。如果现在中断给药,之前的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的手指继续在那个点上碾磨。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小娥的身体就跟着抽搐一下。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床单,把深蓝色的布单攥出了两团放射状的褶皱。
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命压制着喉咙里那股想叫出声的冲动。她能感觉到底下的液体越来越多了——不只是他涂上去的药膏,还有她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
那种滑腻腻的、湿漉漉的感觉让她羞耻得想死,但她的身体却像是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在那个手指的引导下产生着诚实的、不受意志支配的反应。
『小娥,你现在的身体反应是完全正常的。』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语调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宣读一篇医学论文。
『G点受到持续压力刺激时,周围的静脉丛会迅速充血膨胀,压迫尿道旁腺和周围神经。这种压迫感会沿着阴部神经传递到脊髓,再经脊髓上传至大脑边缘系统,引发一系列生理反应——心率加快、呼吸急促、阴道分泌物增多。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射,不是病态,也不代表任何道德意义上的问题。它只说明你的神经反射弧是完整的,盆底肌群的神经支配没有受损。从医学角度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他的这一段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了小娥的脑子里。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下去——正常的。不是病态。不代表任何道德问题。医学角度。好消息。
她在帘子后面喘着粗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那个手指的引导下,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会发出奇怪声音的人,一个会分泌那么多液体的人,一个会不受控制地弓起腰、夹紧腿、浑身发抖的人。
她觉得自己脏透了,可陈医生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她不知道该信谁——信自己的身体,还是信那个平静而专业的声音。
她选择信那个声音。因为信那个声音比信自己的身体更容易接受。
『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我……我感觉……那个药膏好像在往里钻……热热的……烫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在努力把身体的感觉翻译成语言,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在配合治疗,而不是在做一件羞耻的事。
『很好。这说明药物渗透得很深。黏膜下层有丰富的血管网和淋巴管,药物进入这一层之后会迅速扩散,产生温热感。你现在的描述非常准确——‘往里钻’这个感觉,就是药物从黏膜表层渗透到深层组织的过程。你配合得很好,小娥。』
配合得很好。这四个字像一颗糖,落在小娥滚烫的心里,化开一丝微弱的甜意。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努力不去想帘子外面那只手正在做什么。她配合得很好。她是一个好病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治疗。
陈医生的手指从那个敏感点上移开了,开始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做涂抹式的手法。他的中指和食指并拢,在阴道内壁的各个方位缓慢地游走,时而旋转,时而按压,时而沿着侧壁向外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程。
『刚才那个位置的反应已经足够强烈了。我们现在做的是全面给药——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阴道前壁、后壁、左右侧壁的黏膜褶皱处。炎症不只在宫颈口,整个阴道环境都存在菌群失调的情况。尤其是后壁靠近直肠的位置,这里的黏膜比较薄,药物容易穿透,但也容易残留病原体,需要反复涂抹。』
他的手从里面退到入口处,重新裹了一遍那层滑溜溜的液体,然后又缓缓地推进去。这一次的触感比刚才更滑了——不只是药膏的滑,还有小娥身体里自己涌出来的那些液体的滑。
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黏稠的湿润程度比刚开始时增加了许多。他的手指在里面顺畅地进进出出,每一次抽送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湿润的『啵』响。
小娥也听见了那个声音。那声音让她恨不得把耳朵割掉。她想把腿并拢,想把身体缩成一个球,想从这个帘子后面消失。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完全不听大脑的指令。
两条腿在床沿上微微发抖,膝盖不受控制地想往中间合拢,但每一次都被帘子外面那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按了回去。
『腿分开。不要夹。』陈医生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夹腿会让盆底肌收缩,阻碍药物向深部渗透。放松,大腿尽量外展。』
小娥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咬着袖子,把两条腿分得更开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那个裹着乳胶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推进都带着一股酥酥的、麻麻的电流感,每一次退出都让她的身体产生一种空落落的、想要被重新填满的奇怪冲动。
她被这种矛盾的感受折磨得快要发疯了——一面羞耻得浑身发烫,一面又在期待下一次推进。
『小娥,你现在阴道壁的充血程度有所改善。』陈医生的声音继续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像是在做手术记录,『刚开始的时候黏膜颜色偏红,光泽度不够,这是慢性炎症导致的黏膜萎缩表现。经过这几分钟的给药和物理刺激,黏膜的充血反应出来了,说明局部血液循环开始恢复。这是个好迹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并没有停。他的左手在帘子内侧做着精确的操作,右手在帘子外侧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地在一张处方笺上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小娥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二重奏。
『医生……我……我胸口也……』小娥忽然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怯和犹豫,『胸口也……胀胀的……有点疼……』
她说的是乳房。从刚才那一阵强烈的酥麻之后,她的乳房就开始胀痛。两个乳房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硬硬地挺了起来,磨在粗布衣裳的内侧,每一下摩擦都像被砂纸轻轻刮过。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对自己的丈夫。赵永强在炕上的时候从来不会管她这些,他甚至都不怎么碰她的胸口。可现在,她忽然在这个医生面前说出了口。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
但陈医生的反应让她松了一口气。
『乳房胀痛?』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医学口吻,『这是正常的。你现在处于卵泡期,体内雌激素水平相对较低,但在G点受到刺激后,下丘脑会促发垂体前叶释放催乳素,同时交感神经兴奋引起外周血管扩张,包括乳房内的血管网。很多妇科炎症的患者都有乳房胀痛的伴随症状,这和盆底血循环的改变是联动的。你的乳头现在是不是挺起来了?有些发硬?』
小娥瞪大了眼睛。他说得太准了,准得让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帘子外面那双眼睛看透了。她羞愧地把手捂在胸口上,试图压住那股胀胀的感觉。手掌隔着衣裳碰到了硬硬的乳头,一阵酥麻的电流从指尖传过来,她差点又发出一声呻吟。
『嗯……』她咬着嘴唇,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字。然后,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冲动,她又补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硬硬的……顶在衣裳上……磨得不舒服……』
『那就把衣裳解开。』陈医生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告诉她可以把鞋子脱了,『不用不好意思。乳房胀痛如果持续存在,可能会影响乳汁分泌和乳腺健康。松开束缚有助于血液循环回流。你可以在帘子后面自己解开,我看不到。』
小娥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摸索到了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衣襟散开了,凉凉的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裸露的皮肤。
两个乳房从解开的上衣里弹了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在昏暗的帘子后面微微颤动。乳头是深褐色的,像两颗熟透了的枣子,硬硬地挺着,顶端的小颗粒全都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觉得那像是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一个在帘子后面被不知名的药物和手法变成了完全陌生模样的女人。
『解开了吗?』陈医生问。
『嗯。』
『好。乳房胀痛的问题,回头我给你开一个外敷的方子,用芒硝和蒲公英捣烂敷在胸口,可以缓解胀感。现在你继续感受一下腹部的感觉。我在阴道后穹窿的位置做最后一次给药,这个位置最深,药膏停留的时间也要最长。』
他的手指重新推进来,这一次比之前所有的推进都更深。小娥能感觉到那根裹着滑溜溜乳胶的手指一直探到了她身体的最深处——宫颈口后方那个凹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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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0:36 | 只看该作者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不再进进出出,只是把手指稳稳地停在那里,指腹轻轻地、缓慢地在那个凹陷处画着圈。
小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单上松开,移到了自己的身体上。一只手捂着小腹——那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面的手指在动,像是在隔着皮肤触摸那只手的轮廓。
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一个乳房胀得厉害,乳头硬得像小石子,她忍不住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从乳尖蹿起来,和下面那股被碾压着的感觉撞在了一起。
她的腰猛地向上弓起。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声长长的、软软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穿过帘子,在诊室里回荡。那声音不像疼,也不像哭,而是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不管不顾地挤了出来。
『医生……』
『坚持一下。最后两分钟。药物在深部停留足够的时间,才能确保疗效。』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感觉到的所有身体反应,都是给药过程中的正常伴随症状。阴道后穹窿是盆腔的最低点,药物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吸收也最充分。你配合得很好,小娥。再坚持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她身体最深处,纹丝不动。只有指腹在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动——那是他故意做出来的手法,他称之为『微震给药』用指尖的微振动让药膏更好地渗透进黏膜褶皱的深处。
但对小娥来说,那种微震的触感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最深处弹着一根弦。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精准地拨在那个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每一下都让她的整个盆底肌群不自主地收缩一次。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身体在帘子后面开始剧烈地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肩膀。两只乳房在敞开的衣襟里随着她身体的震颤上下晃动着,硬挺的乳头在半空中画出凌乱的弧线。
底下分泌出的液体已经湿透了床单——她能感觉到屁股下面有一片凉凉的、湿湿的印子。她想叫,但她咬着袖子把所有的声音都憋回了喉咙里。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那根裹着乳胶的、滑溜溜的手指——正稳稳地、一动不动地占据着她身体最深处的那个位置。
她甚至能透过帘子模糊的光影判断出陈医生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左臂从帘子边缘伸过来,手指在她的身体里;右手大概在帘子外面做着什么记录,因为他时不时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一定看到了床单上那片洇开的湿痕,一定看到了帘子底部她痉挛不止的双腿。但他什么都当做没看见,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完成他的治疗。
他在帘子外面,白大褂一尘不染,头发一丝不乱,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任何一次普通的妇科检查。而她在帘子里面,衣裳敞开,下身赤裸,泪水和体液混在一起,湿透了整片床单。
『好了。』陈医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他的手指从她身体里退了出去——不是猛地退出,而是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往外退,像是在给这次治疗画上一个从容不迫的句号。
『外用药的部分完成了。今天的治疗效果很好,你的黏膜反应和神经反射都很敏感,药物吸收率应该不错。起来吧。』
帘子外面传来摘手套的声音。然后是自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中间夹杂着肥皂泡被搓出来的细微声响。他在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之间,指甲缝里,每一处都洗到了。
小娥躺在帘子后面,没有立刻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底下的酸胀感久久不肯散去。
她慢慢地把腿合拢,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系上衣襟上的扣子。手指在扣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滑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床单——深蓝色的布单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她不敢再看第二眼,飞快地把裤子拉上来,系好。
她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陈医生坐在桌前,正在往处方笺上写字。他的手是干净的,白大褂还是那样纤尘不染,头发还是一丝不乱。
他看上去和一个钟头前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桌上多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我给你开一些外洗的中药。』他把方子递给她,语气和煦如常,『苦参、黄柏、蛇床子,这些是清热燥湿的,回去每天早晚各洗一次,水温不要太烫。另外刚才提到乳房胀痛的问题,再加一味芒硝外敷,用纱布包好敷在胸口,敷二十分钟取下来。』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小娥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瞬,似乎在寻找什么。『炎症比较顽固,你得坚持用药。最好三到四天过来复诊一次。这个疗法要多做几次才能彻底去根。半途而废容易复发,拖成慢性病就麻烦了。』
小娥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把方子折好,塞进布包里,转身往门口走。
她的腿还有点软,走路的时候膝盖打弯。经过药柜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了她的脸——面色潮红,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那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自己。
『小娥。』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她停住,没有回头。
『回去别跟人说治疗细节。』陈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她的信任和关心,『你知道的,这村里的人,嘴巴碎。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治疗,传来传去,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对你不好。』
小娥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了』,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嗯。她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夏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
『陈氏诊所』墨迹淡了,但字还是工工整整的。身后的诊室里,陈医生正打开一个带锁的笔记本,用那支写处方笺的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的字很慢,一笔一划,跟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一样工整。
小娥沿着土路往回走。底下的灼痛确实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酸胀感,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一下。她的乳房还胀着,乳头磨在粗布衣裳上,每一下摩擦都像有小针在刺。她用手臂压着胸口,低着头,走得很快。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几个婶子还在树荫底下纳鞋底。秀莲嫂也在,抬头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小娥!上哪儿去了?』
小娥攥紧了布包,把药方往包里塞了塞。『没去哪儿。』
秀莲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多一拍。她的目光扫过小娥潮红的脸颊、汗湿的额角、被咬出牙印的嘴唇。然后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扎她的鞋底。『天热,别在外头跑。』
小娥总觉得秀莲嫂在低头之前的那一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深、更沉、更熟悉的东西——像是她在河面上见过的那种沉在水底的黑石头,水再清也看不透。她读不懂,也没力气去读。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婶子们叽叽咕咕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尽头。
陈氏诊所里,陈医生正坐在桌前,往那个带锁的笔记本上写着字。编号15。日期。姓名。症状简述。治疗方案。反应记录。最后一行,他写了四个字:『配合良好。』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好,放回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伸手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检查床上,深蓝色的布单中央洇着一大片湿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暗的水光。
他把布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角落的塑料桶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单,铺好,四角抻平,压在床垫下面。动作熟练而从容,像做过千百次。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小娥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大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滩泼了墨的水。远处的鸡鸣狗吠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转身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杯里的水已经半凉了。
帘子在窗户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墙上那张泛黄的解剖图在午后的光线里,线条模糊,字迹难辨。诊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微磕碰声,和他翻动那本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第二章
小娥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六月的日头不算毒,但晒得久了,头皮还是发烫。她沿着土路往回走,布包挎在胳膊上,里面装着陈医生开的药方。药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压在布包最底下,隔着两层布,她还是觉得那几张纸烫手。
她没有走大路。大路经过村口的大槐树,这个点儿树下肯定坐满了人。她不想让人看见她从那个方向回来。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面的小路绕回了家。小路两边是人家院墙的后背,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土。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只有下雨天积水的时候孩子们才会跑过来踩水玩。
她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沾了几根深蓝色的线头,是检查床上那块布单上蹭的。她把线头一根一根拈掉,又拍了拍衣摆,这才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婆婆不在堂屋,厨房的门关着。鸡在墙角下的阴凉地里刨食,一只芦花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啄地上的米糠。小娥穿过院子,走进自己那间西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那张药方。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处方笺,薄得能透光,上面印着红色的『陈氏诊所』字样和几行小字。
陈医生的字很工整,一列一列地排着,笔画像印刷的一样齐。她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只读到小学四年级,认识的字不多,陈医生开的那些药名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面,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盆水。
水是井水,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她把盆端回屋里,放在地上,蹲下来。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毛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把手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才开始洗。
她先洗了手。肥皂搓了两遍,指缝、指甲缝、手腕、手背,每一道褶子都用指甲抠着洗过了。洗完手,她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盆。
然后她开始洗身子。
她把裤子褪下来,蹲在盆上面,用湿毛巾反复地擦拭。水很凉,每一下都激得皮肤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停。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皮肤发红,擦到那一块皮肤火辣辣地疼。毛巾是粗布的,经纬粗糙,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白印子。她还是觉得不够。
那层滑溜溜的触感,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层触感不在皮肤上。它粘在更深的地方——不是肉里,是脑子里。
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滑腻腻的乳胶在她身体里移动,帘子外面的声音平稳地讲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她的身体和脑子被劈成了两半:身体说,那不对劲;脑子说,那是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
她又换了一盆水。这次用了更多的肥皂,把毛巾搓出一层厚厚的泡沫。她咬着嘴唇,反复地擦拭,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浑浊,漂着一层灰白的肥皂沫。她把水端到院子里,泼在墙根下。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湿印子。
『大白天洗什么?』
小娥吓了一跳,差点把脸盆摔在地上。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刚切好的红薯片。
她的眼睛在小娥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从湿淋淋的毛巾看到小娥光着的小腿,又从腿看到盆里的肥皂水。
『不舒服。』小娥说,低着头,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
『哪儿不舒服?』
『就是……不太得劲。』
婆婆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端着簸箕走到院子里,把红薯片一片一片地摊在竹席上晒。
『多洗洗也好,』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嘲讽,『女人嘛,干干净净的。』
小娥端着盆站在院子中间,盆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婆婆的话像一根针,不粗,扎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但扎进去以后留在肉里,每动一下就隐隐地疼。她什么也没说,端着盆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婆婆有没有在看她。但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厨房门口射过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那天下午,小娥没有出门。她坐在床沿上,把赵永强留在家里的衣服从柜子里翻了出来。一件蓝布工装,一条灰裤子,两件汗衫,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最底层。她把这些衣服摊在膝盖上,一件一件地摸。
工装的袖口磨破了,她去年用蓝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赵永强从来没嫌过。
她记得他穿这件工装的样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他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肩胛骨上。
她把工装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没有他的味道了。两年的时间,樟脑球和洗衣粉的味道盖过了一切。
衣服上只剩下柜子里那股沉闷的、干燥的气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报纸。她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摸到一个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扣子。工装上掉下来的扣子,赵永强把它揣在口袋里,大概是想着回来让她缝。但他回来的时候忘了,她也没想起来。
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扣子硌得手心生疼。
天黑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热饭。小娥走进去,帮她摆碗筷。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一人端着一碗棒子面粥,中间摆着一碟咸菜。
婆婆喝粥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吸溜吸溜的,每一口都喝得很扎实。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碗,看着她。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脸色不好。』
『热的。』
婆婆没有再说下去。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哗哗地冲了两下。
『明天你要是不好,就去陈医生那儿看看。别扛着。扛出大病来花的钱更多。』她说完就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去收晒了一天的红薯片。
小娥坐在桌边,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寡淡无味。
天完全黑了以后,村口小卖部的马大勇跑过来拍门。
『赵家的!赵家的!电话!』
小娥放下手里的针线,披了件褂子就往村口跑。电话是赵永强打来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马大勇指了指柜台上的话筒,话筒搁在一边,电话线从柜台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小娥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喂?』
『是我。』赵永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夹着一层电流的沙沙声,像是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河。他的声音很闷,闷里头带着一股疲惫。
『你还好不?』
『还好。』小娥说。
『钱收到了不?』
『收到了。』
沉默。小娥听得见电话那头有砸钢筋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地敲。她想象他站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身上的工装全是灰,脸晒得黑红,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家里都好吧?』
『好。』
『妈身体好吧?』
『好。』
又是沉默。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眼睛看着别处。
小娥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跟他说——我不舒服。我去看病了。
那个医生给我做了一种治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觉得不对,但是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她没有词汇。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帘子后面的那几分钟』。她连跟自己说清楚都做不到,怎么可能隔着千里电话线说给一个男人听?
『那……挂了啊。』赵永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通电话太短了,但又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话费贵。』
『嗯。』
『等下回发了工资,多寄五十块回来。』
『不用,够用的。』
『你买件新衣裳。』
小娥的鼻子一酸。她使劲忍住了。
『行。』她说。
『那我挂了啊。』
『嗯。』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小娥拿着话筒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空洞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大勇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放回电话机上。他看了她一眼,想说啥又没说,只是把蒲扇摇得更慢了。
『永强在外头不容易。』马大勇说,『你也别太惦记。』
小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马大勇把钱推回来。『算了吧。』
她把钱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土路被月亮照得发白,两边的院墙投下漆黑的影子。小娥走在路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她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来的时候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怕电话断了。现在她不需要赶了。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月亮在她头顶上,又圆又大,像一个擦得很亮的盘子。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这个下午就用光了,洗衣服的时候掉了几滴,洗身子的时候又掉了几滴,掉在盆里,和肥皂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她只是觉得空。肚子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像一口井,冬天的时候干透了,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
她忽然想起那颗扣子。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从赵永强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的扣子。她把扣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月光仔细地看。
那是一颗深蓝色的塑料扣子,四孔的,正面磨得发亮,背面还残留着一小截灰蓝色的线头。
这颗扣子钉在那件工装的袖口上,钉了好几年,终于掉了。赵永强把它揣在口袋里,想着回来让她缝。但他不记得了。她也不记得了。
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堂屋的灯亮了。婆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
『你坐在门口干啥?』婆婆的声音带着困意,但眼睛是清亮的,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一点锐利的光。
『凉快。』小娥站起来,把扣子揣进口袋。
婆婆举着灯看了她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摇摇晃晃的,把婆婆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小娥以为婆婆又要说什么——说她偷懒不睡觉,说她大晚上在外面坐着给人看笑话。但婆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灯放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桌上有碗绿豆汤。』
小娥走进堂屋。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绿豆汤,碗底还沉着几颗没化开的冰糖。汤已经不凉了,但也没有热,是那种刚好能入口的温。
她端起碗,慢慢地喝完。绿豆煮得很烂,冰糖的甜味很淡,喝到嗓子眼里凉丝丝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的时侯,她看见婆婆那屋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安静。
小娥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的灼痛又隐隐地回来了,没有白天那么厉害,但还是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粗布的,硌得脸有点疼。枕头底下压着那张药方,隔着枕套能摸到纸的棱角。
她闭上眼睛。
帘子。白布帘子。光从帘子上方透过来,把帘子照得半透明。帘子外面那个白色的影子在移动——站起来,坐下,站起来,坐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平稳的,温和的,像溪水流过石头:『这是新型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上面是药膏。这是在治病。』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的屋顶。一只蛾子在窗纸上扑棱着翅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听着那只蛾子扑腾了很久,直到它终于安静下来。
夜很深了。月亮已经偏西,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炕前的地上画了一个灰白的方格。小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药方。纸很薄,折痕硌手。她把药方掏出来,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她是真的认不全,但它们写得那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印刷的一样。写出这些字的人,一定是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不会是坏人。对吧?
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也贴着旧报纸,报纸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闭上眼睛,不看它。过了很久,她终于睡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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